好，我承認標題像財經，不像設計，正如訪談當天沒講太多室內設計、軟裝之類的專業話題，反倒在聊產業演變、經營心法，感覺上了一堂商道課。
如邑傢飾負責人林家如年紀不大，資歷卻深，她自嘲業界叫她從林小姐、小阿姨到林祖母都有，一人分飾老中青三代，戲份從清純到狠勁都包了。從這些稱呼裡，不難得知她在業界的份量，說起客戶名單，地標型大樓到上市櫃公司、跨國企業總部……都是她服務的對象，加上開過工廠，連我們約訪的門市都開業 15 年了，猜想要不是家族企業，就是本來做窗簾、傢飾出身。
「我原來是會計從業人員。」她說。
聽到「會計」，我以為自己聽錯。專業職的工作者，固然有開朗活潑的，但多數謹慎保守，很少有人像她即便不說話也架勢十足，一聊開，談起決策流程，大開大闔，真的夠格稱上阿沙力！
要做，就從最難的開始
她回溯原本家境並不富裕，小學五年級就靠打工自己繳學費，整個學生時代都沒參加過畢業旅行。由於苦過，對於當老闆有莫名嚮往，因此儘管做會計期間表現好、收入高，還是時刻惦記當老闆的可能。某天工作照例記帳到半夜，聽見電視節目訪問企業家，講到「10 個老闆有 9 個是業務出身。當老闆，一定要先會業務。」瞬間彷彿被電到，進而思考「我的人生就是不停記帳、做會計，每天跟這些數字在一起嗎？」一個念頭，她立刻決定辭去高薪工作，改做房仲業務。
「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做房仲嗎？」她反問我。
「嗯……佣金高？」我猜。
「不是！那時候房仲佣金的比例沒有很好。我選擇賣房子，是因為如果一棟幾百萬、上千萬的房子都能賣了，以後還有什麼賣不掉？」光這個態度，大概就贏過很多人了吧。哪知還有更猛的，她剛到職就跟主管表明是來學的，學會以後就離開，主管直說不可能，沒見過有人吃到甜頭會捨得放手。
入行前三個月，她沒像其他人努力找物件、找買方，一間房子也沒賣，卻跑去準備考證照、學心理學、學風水，把馬步蹲穩了才啟動，一出手，平均月銷 4、5 間，最高紀錄 8 間，隨著收入逐步回到做會計工作時的水準，她覺得學得差不多，距離到職才短短 14 個月，便向公司請辭。說到做到的特質，令主管印象深刻。
人家從零開始，我是從「負」開始
從小自付學費到長大做會計工作，轉業務才一年兩個月就交出亮眼成績，林家如自信滿滿，緊接轉戰海外房地產，不料竟一腳踩空，賠上多年積蓄。茫然挫折之際，因為先生同學的關係接觸窗簾工廠，由於資金早已耗盡，人生新戲碼竟從借錢演起，另一方面還得從頭摸索專業知識。她回憶當時，「人家從零開始，我是從『負』開始。」自己貼地板、刷油漆不說，懷孕大肚子也要飛德國看展覽、學東西。
對於陌生事物，廣告業有兩路應對法：一種是「涉入」，用盡全力了解它；一種是「跳出」，保持客觀的眼睛，才能和多數消費者同一陣線。林家如個性算前者，眼光像後者。對窗簾布料雖是門外漢，但會計的商業嗅覺老練，在市場流行一般窗簾、羅馬簾的時候，有天廠商對她簡報新出品的捲簾布料多好多好，防塵、防蟎、隔熱、隔紫外線、防水、免洗……，簡直無所不能，她隨口開玩笑問：「那火燒勒？」，竟得知還可以防焰，靈機一動，集中火力在商空案主打捲簾，一舉拿下許多工程案。
照理說，一樁生意好不容易搞懂，又意外開啟銷售契機，應該要加碼再加碼，不過一位設計事務所老闆提出建言，認為高利潤、低門檻的事情一定很快有人跟風，要往上游去，才不會陷入爛仗，她聽了覺得有理，沒有戀棧，及時往布料源頭前進，同時開了現在的門市，避開後來砍價廝殺局面。對產品，她評論許多從業者「會做、會賣，但沒有從源頭了解產品，從工廠起家的也不一定了解原料特性。」對客戶，她表示「人生中碰到很多貴人，都是這些貴人成就我另外一個不同的局面。」
轉業房仲、開窗簾工廠、做捲簾、開門市，幾個轉折都像頓悟，一念清明立馬執行，包括賣掉工廠。
▲ Hunter Douglas 為如邑經銷品牌之一，其亞洲區產品皆來自美國廠
▲ 窗簾牽涉類型、材質、顏色、花色，排列組合複雜，非常考驗採購能力（圖片來源：Hunter Douglas 官網）
急流勇退、逢低入市
2003 年左右，工廠做了一陣，又在台北市民生東路二段現址新開門市，工廠營運得還可以，唯獨門市始終上不來；撐了兩年，她盤算工廠乍看有賺，實際要承擔庫存成本，加上戰線太長沒法顧及經營門市，長期挖東補西總不是辦法，毅然決然出清工廠股份，專注門市業務。這個放掉母雞改養小雞的策略，引爆不小的家庭革命。
好比預見捲簾會紅一樣，這回她同樣逢低入市。
「你知道我為什麼選民生東路二段嗎？」
「地段便宜吧。」拜老東家在附近之賜，這一帶的狀況我有點概念。民生東路二段在新生高架這段，店面大多冷清，猜想租金不貴。
「對。以前這裡是半個風化區，租金便宜，而且，附近沒有同業。」「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：你打開地圖看，這裡算台北的中心點，交通到哪裡的距離都差不多。」
不愧是學會計出身，套句大陸用語：學習了。
跑在市場前面的習性，加上聚焦經營，很快做出成績，to B、to C 業務都熱絡，一邊往上游整併，自己從德國進口有國際綠能標章的布料供應同業，一邊開創新的服務手法，例如主動為設計師配案、自聘專職工務到現場整燙……等，首開業界先驅。
由心出發，隨手一善才是善
如果你常看財經報導，會知道把業績做好不難，把員工顧好才是高挑戰，說到這點，林家如算了一下，如邑員工平均年資超過 10 年，「沒有把員工當員工，一雙手抱不了多少錢，大家一起才抱得回來。」每年到國外的員工旅遊費用，公司全額支付，還不算休假，也就是員工自己的農曆年假、特休假照常放，福利相當不錯。她曾在尾牙上對同事們說「你們是我最大的貴人。」她指出，「客人來來去去、設計師來來去去。要賺到錢，內部真的很重要。」「把公司經營好，讓大家安居樂業，就是做善事。」
個性夠殺又有「生意囝仔」的大姐，感性時刻還不只這樣。
她自承小時候很苦，做過無數工作，至今對勞力工作者依然感同身受。去買鞋，確定買才要店員去拿試穿尺碼；碰到路上發傳單的一定拿，還不忘說「辛苦了，加油！」；搭公車，常跟司機說「辛苦了，謝謝。」甚至遇過高資產客人不講理不願付清款項，她寧願自行吸收也不爭，「生意其次，人生當中，你如何活出最快樂的一輩子，才是最重要的。」
會有這番體悟，源自 2010 年左右一位客戶說的話。
窗簾，就像家的眉毛
早年做窗簾生意是不得不然，儘管憑著商業嗅覺，很快摸出獲利方法，然而對窗簾、壁紙這類事物，仍以物件看待。有天一位客戶問她認為窗簾是什麼，把她給問住了，這回換人家教她怎麼賣。對方說，在一個家裡，如果音響像一個人耳朵、廚房像鼻子、沙發像嘴巴……以此類推，那麼窗簾就像「眉毛」，平常感受不到重要性，但沒有絕對很奇怪，好比化妝的時候，大家會注重眼睛、睫毛，可是沒有眉毛能看嗎？同樣的道理，「一個家沒有窗簾，會溫馨嗎？」
她沒想過自己的工作這麼有意義，被這位客戶點醒，有豁然開朗的感覺。「做了好多年才發現，幫客人營造浪漫的家，這才是我要的工作！」她與客戶的層次都在提昇，很多時候談窗簾專業可能 20 分鐘，其他時間都在聊天，包括客戶會跟她聊到童年經驗、如何成功的心路歷程，交情更像朋友，而非商務往來，「很感謝客人啟發我的觀念，是他們在教我成長。」
一路聽下來，我好奇在業界有一定資歷，怎麼沒出來選個什麼，而要加入 Puzzle Artists？
她分析自己擅長專注經營窗簾、壁紙、繃布，其餘皆轉給同業，大家一起「共好」，整合業界的事，牽涉四處奔走、多方溝通，應該讓更有能力的人來做。會認識楊格室內建築設計總監黃俊賓（Jimmy），是大約 2010 年時因為高雄富邑的關係，合作過窗簾施作，雙方對彼此人品、專業都有一定了解。「單打獨鬥的時代已經過去了。」她曾與布料同業提過，但迴響不大，2017 年 Jimmy 提出 Puzzle Artists 概念，她立刻答應加入，樂見建材業的夥伴一起把餅做大，有數量就有談判籌碼，更能提供消費者價廉物美的綠建材，「價錢一樣，龍蝦與小蝦放在一起，你會選哪個？」
聽到這裡，我想建議阿姐，不主動籌組聯盟、協會沒關係，但可不可以開個王道經營學課程，應該會很有市場喔。
▲ 客戶所說「窗簾，就像家的眉毛」，在不同的布置與光線搭配下，感受更深刻。（圖片來源：Hunter Douglas 官網）